人间自是有书痴

发布时间:2019-11-05  栏目:金沙国际唯一官网amjs  评论:0 Comments

人们告诉我说“某某地是文化荒漠”“某某地气息凝滞非久居之地”时,我并无太多感觉,直到毕业以后有一天接到一位好友逃命一样打来的电话,她去的地方叫唐山,一个震后重建尚算繁华的二线城市,遍地是亿万富翁,却令人绝望地难以找到一家书店。朋友说,她去以后想买一份报纸,都要坐车跑三站地,不像在北京,抬头就是文化场所,十步一报亭。在这样直观地描述中,我才猛然醒悟,所谓文化,不过是一座城市留给书的位置有多少多大,如果文化是城市的灵魂的话,书即是这个灵魂最重要的栖居之所。所以当不久之后好友又欣喜地打来电话说:今天我看到一家新建的书店了!我完全理解了她声音里全都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
我自己并不藏书,儿时家有画册数十,已经觉得颇为富有,可见彼时的孤陋和易满足。可惜的是上有兄长,每本书必有争抢的过程,先是署名以表占有权,再就是上学前匆匆藏匿起来,隔天再换地儿再藏避免被抢去,到后来随便拿一本书过来多是每本上附写好几个名字且面目全非。成年以后往往见书眼开,入书店则流连忘返,必不空手而归,然而终因一无余财、二无足够的情怀,未得有几多藏书。
如人所言:“书非自备,乞邻终觉不便。”读书时候倒是眼见几位师友的藏书。彼时有位师兄,善诗书琴舞,人又潇洒俊朗,像希腊雕像一样,名字在几个年级间代代流传。一日,与同学谈起系里买书藏书之人,第一个就点到雕像师兄,原来他并非我早先以为的“貌美者多浪荡子”,全系藏书最多的学生就是他了,大约是四面的墙壁都竖上了书柜,同住的舍友因不来住,床也因此被雕像师兄的书占据了,倘若走进去,人们先是会惊叹,然后紧接着会担心:“啊,有一天书柜被压塌了怎么办?”现在这位师兄已经是人大国学院的优秀教师了。师长们藏书就更多了,如每次去导师家都会为其满墙的书感慨,有一天聊起来,他云淡风轻地提及:无奈中丢掉的已经很多了,上次搬家这里实在放不下,只好挑选,剩下容不下的书用那种搬家的大集装箱车送走了。不要的书就有一车之多,当时足以令我震惊。老师们的书大多是在自己大半生做研究教学中积累起来的,还有一些是有家学渊源世代积累得来,导师的父亲即是“火烧赵家楼”的学生之一杨晦先生,后来担任了北大中文系主任,是任期最长的一任。导师有魏晋之风,我们私下里称他为隐士。生活颇有讲究,一日系里老师打电话至导师家,忽闻背景里是袅袅的古琴之音,知是师母焚香而奏,顿时放低声音,惟恐破坏了氛围。又闻春暖花开时,一天导师要批改期中作业,就骑车去颐和园的小亭子里去了,备课批改,自得其乐。导师是惜书之人,想起这些书里可能就有导师翻过的痕迹和做过的批注,总觉可惜,然而住房日益金贵,书只好流离失所另谋主人了。
一日又去拜访乐黛云、汤一介先生,两位老师承下汤用彤先生的大量藏书,捐送各大学图书馆之后还尚余十之八九,搬家之后房间依旧放不下,只好搁置进租的一处民居里。他们两个人一个研究文学,一个研究哲学,乐黛云老师曾在《我们的书斋》里描述两人的藏书之争:“地方有限,该放谁的书呢?在这种争执中,我常常打胜仗,因为,第一,他个儿高,我个儿矮,他得让我三分;第二,我很少看哲学书,他却常看文学书籍,从利用频率来看,哲学也该让着文学;第三,我会耍赖皮,他拿我没办法。”这两只盘旋在未名湖畔的小鸟,“苦”中有乐,藏书作文,足以羡煞旁人。
两年前的年暑假,随校内社团学术杂志《北大研究生学志》访游湖南,得以参观拜访了坐落在洞庭湖不远的南湖藏书楼。书斋书房当下多见,而藏书楼却难得,古时藏书楼大多在风雨飘摇中破败了去,残余的或者合并于图书馆,或者划归于旅游区,且大多书去楼空空留其名,或为保护书籍而不得观阅失去书的意义。突然一座当代私人藏书楼拔地而起,且在这样一个字纸如草芥、电子屏幕阅读逐渐拓展领地的时代,无论如何,它都有一种精神贵族的意味了,就这么向世人展示着:书,依旧是最可宝贵的东西。南湖藏书楼其实藏于民居之中,大隐隐于市。我们去的时候才刚刚建成不久,楼主的大部分书都还在旧处,而四层楼里已有的书也足以令人叹为观止。简单地说,那就是一座小型图书馆。
然而藏书不易,近日与藏书家谢其章交谈,顿时为藏书中所包含的各种艰辛吃惊,谢其章大抵也是对藏书业恨其不争而有很多坦率之言,直陈藏书之尴尬与龌龊,诸如商家的奸诈,藏书家间的攀比等等。这不禁也令人回忆起古时藏书中的各种不堪手段,如清代藏书家钱曾编有《读书敏求记》,因其中着录了其家藏珍籍,故常随身携带,秘不示人。朱彝尊想看此书,却又得不到,于是想出一个方法。一天,他宴请钱曾和当地名流,酒宴开始后暗自用黄金和裘衣皮袄买通钱曾书童,打开了书箱,让抄书手连夜抄了副本出来。这种行径如同盗书了,但也因此该书才得以流传,不知该做何评判。古人云,“墨汁因缘,艰于荣名利禄。”历来藏书大抵如此,其中喜忧,只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当前,书越出越多,精品却越来越少,电子书也逐渐在年轻人间流行,不知今后藏书会如何发展,不如且行且看。倘若有一天,人人有书读而家家有所藏,那将是怎样一幅世间极乐画卷!

人们告诉我说“某某地是文化荒漠”时,我并无太多感觉,直到有一天接到一位好友的电话。好友在电话里说,她所在之地是一个二线城市,遍地是亿万富翁,却令人绝望地难以找到一家书店,而且想买一份报纸,都要坐车跑三站地,不像在北京,抬头就是文化场所,十步一报亭。在这样直观的描述中,我才猛然醒悟,所谓文化,不过是一座城市留给书的位置有多大,如果文化是城市的灵魂的话,书即是这个灵魂最重要的栖居之所。所以当不久之后好友又欣喜地打来电话说:今天我看到一家新建的新华书店了!我完全理解了她声音里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古人云:世间何物贵,无价是诗书。又云: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所爱至深,必有藏于居所之愿,美人如是,好书亦然。藏书带给爱书之人的缱绻百味大抵不是我这样无事闲翻书之辈可以体会的。郑振铎《西谛书话》言“沧海横流、人间何世,赖有‘此君‘相慰’,乃得稍见生意耳”,于其而言,书如同颠沛流离中不语的挚友,夜深时欣然相对于西窗之下,可觅得一缕乱世中的安谧。书籍带给人的熨帖是难言的温暖,这种情感也许是藏书惜文之人间所相通的。我自己并不藏书,读书时候倒是眼见几位师友的藏书。彼时有位师兄,善诗书琴舞,人又潇洒俊朗。一日,与同学谈起系里藏书之人,第一个就点到这位师兄,原来他并非我早先以为的“貌美者多浪荡子”,全系藏书最多的学生就是他了,大约是四面的墙壁都竖上了书柜,且因同住的舍友不来住,床也被这位师兄的书占据了。倘若走进去,人们先是会惊叹,紧接着会担心:“啊,有一天书柜被压塌了,怎么办?”现在这位师兄已经是人大国学院的优秀教师了。师长们藏书就更多了,如每次去导师家都会为其满墙的书感慨。有一天聊起来,他云淡风轻地提及:无奈中丢掉的已经很多了,上次搬家,有些实在容不下的书用那种搬家的大集装箱车送走了。——不要的书就有一车之多,当时足以令我震惊。导师的书大多是研究教学中积累起来的,还有一些是有家学渊源世代积累得来的。导师的父亲即是“火烧赵家楼”的学生之一杨晦先生,后来担任了北大中文系主任。导师有魏晋之风,生活颇有讲究,我们私下里称他为隐士。曾闻,一日系里老师打电话至导师家,忽闻有袅袅的古琴之音,知是师母焚香而奏,顿时放低声音,唯恐破坏了氛围。又闻,春暖花开时,一天导师骑车去颐和园的小亭子,备课批改作业,自得其乐。老师有此等境界,怕是与那几车的藏书是分不开的。一日又去拜访乐黛云、汤一介先生,两位老师承下汤用彤先生的大量藏书,又购书多种,捐送各大学图书馆之后还尚余十之八九,搬家之后房间依旧放不下,只好搁置进租的一处民居里。他们两个人一个研究文学,一个研究哲学,乐黛云老师曾在《我们的书斋》里描述两人的藏书之争:“地方有限,该放谁的书呢?在这种争执中,我常常打胜仗,因为,第一,他个儿高,我个儿矮,他得让我三分;第二,我很少看哲学书,他却常看文学书籍,从利用频率来看,哲学也该让着文学;第三,我会耍赖皮,他拿我没办法。”这两只盘旋在未名湖畔的“小鸟”,“苦”中有乐,藏书作文,足以羡煞旁人。有一次,见一古代文学教授的照片,背景全是书架,而书架间空地开阔,以为是图书馆,后来才知原来是书房。书房能有图书馆之宽广,不仅是我,估计那些苦于藏书无处安放的老师们都要艳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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